湖南省艺术研究院官方网站

联系艺术研究院 0731-89826678

当前位置:首页 > 艺术创作 > 剧目研讨
从“黑白决策”里探索灰度认知——浅析花鼓戏《喜脉案》人物设计
时间:2021/11/19 11:53:07 来源:本站原创 728

 10月18日,湖南省第七届艺术节经典复排剧目展演率先在益阳拉开了帷幕。当晚首演剧目即是湖南省花鼓戏保护传承中心的复排经典剧目花鼓戏《喜脉案》。这是继看《蔡坤山耕田》后第二次看吴傲君先生的戏。同样是精品剧目,同样是作为省花的传承剧目,同样是用幽默诙谐风趣的语言来演绎君、臣、民的故事,二剧却各有千秋。《蔡坤山耕田》讲述的是明朝正德年间,蔡坤山巧遇微服私访的正德皇帝,以一饭之恩获报。通过遇饭、过堂、散财、耕田、施粥、恩赐等场景,描绘了一出活泼生动的众生相,演绎出一部耐人寻味的喜剧,警示了“做官休问荣枯事,多查民间疾苦情”。而《喜脉案》则讲述的是:玉叶公主由于战乱流落巴山,相识一个穷书生二人相爱,不料身怀有孕。平息战乱后皇帝将玉叶公主召回京城,不久玉叶公主呕吐不止皇帝听说玉叶公主有病忙找太医治病,四个太医诊脉便知公主未婚先孕却都不敢对皇帝说真话,只好说瞎话要皇帝赶快招驸马为玉叶公主冲喜,谁知招来的驸马也会诊脉,扰乱了四位太医原有的冲喜计划。无奈之下只得请医技精深的胡太医来定夺。向来耿直的胡太医,面对戏剧性的诊脉,对真话、假话做出了决策,结果说真话被斩,说假话反升官,引出了一段有趣的戏。看完《喜脉案》思绪颇多,首先联想到的就是“决策”一词。

 法国伊夫·莫里欧有一本书叫《黑白决策》,书中提到,“认知往往需要深入处理海量信息,各种矛盾、互斥、模糊、歧义、误差、误导,层出不穷。如果不能做到灰度认知,就会无比痛苦,甚至无法前进。这个时候,要有意识地保持认知的混沌性,保持灰度。”那么什么叫黑白决策呢?决策是不能灰度的,必须在两难中坚决拍板,非黑即白,所以叫“黑白决策”。


    我认为《喜脉案》中就涉及黑白决策,具体分析如下:

    一、《喜脉案》具有超时代的“黑白决策”审美决策价值;

    真相大部分时候是建立在灰色认知上,而不是非黑即白。但是选择一定是非A即B的,没有第三个选项。无论认知高低与否,必须做出决策。所谓黑白决策,并不是对和错、好和坏、真和假的简单决策,而是指两个或多个都可行方案的优势选择。    

    该剧即是围绕玉叶公主怀孕的真相和假象及与之相关的人物所说的真话和假话来铺展情节。在这个剧中,公主怀孕是真,赵、钱、孙、李、胡、柳状元都知道公主怀孕是真,可面对这一真相,赵、钱、孙选择逃避真相,互相推诿,他们在这场黑白决策中选择了宁愿自己受伤,誓死也要捍卫皇帝的龙颜。而李珙比前三位精通应变,他深谙皇帝的心思,在保留皇帝脸面的前提下用“冲喜”的谎言处理了公主怀孕之事,这无疑是黑白决策中较为优势的选择。这一选择在独立运作时,会使观者感觉到李珙是一个耍小聪明的老太医。他的这点聪明更是在胡植为保全大家生死安危,选择了说假话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戏剧。编剧巧妙的在前几场为胡太医树立了较为高大的形象,有意借用李珙的耍小聪明与胡植的耿直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在最后“问斩践行”时,为李珙的人物形象来了一次翻转。这其实就是“黑白决策”。李珙这一人物形象代表的是在复杂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突破灰色认知,用最优化的解决方式来解决问题。编剧借酒吐露李珙对真话和假话的态度,在肯定胡太医这一人物的永久存在价值的基础上充分肯定了李珙这一人物形象的存在价值及合理性。      

 剧中围绕三个典型人物:胡太医、李珙、皇帝进行构戏。胡太医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他骨子里流淌着纯粹的真、善、美,他不溜须拍马,一生秉持忠君爱国的高尚道德,是一位实干精干的太医,他这一人物形象,代表的是中华民族文化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经历了大浪淘沙后的洗礼,所推崇的先锋模范人物形象,是时代楷模。在黑白决策中,他是正能量的化身,身上有着绝对的纯粹,更是非黑即白的典型优秀人物代表。      

 而剧中的皇帝更是有一定的特色,他是农民眼中的皇帝,在权利下毫无人情味,为了自己的脸面,他知发现了太医胡植等人明确公主怀孕,最终选择灭耿直胡太医、柳状元、玉叶公主的口来维系。他具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利,却也受缚于儿女情长。他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成了胡植、李珙等人做决策的矛盾导火索。     

 与之相反的李珙却显得善于变通。他深知说出公主怀孕一事说出真相皇帝脸面无存,几位太医性命不保,但不说出实情,又违背医德。在两难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直接的做出决策,而是用“冲喜”这一喜剧性的决策暂时化解了公主未婚先孕的尖锐矛盾。他这一典型人物事实上在历来的艺术创作中并不是讨喜的角色,甚至让观众感觉产生“耍小聪明”的印象。但编剧却有意让观众觉察出李珙才是这一出戏的核心亮点人物。这种非好人、坏人的中间人物角色塑造,恰巧传递了编剧在“黑白决策”中的灰度认知。他认为世界并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万事万物在发展的过程中,应对事物需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就好比李珙这一人物。     

 一方面,李珙有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身上的一身正气,同时有着超乎常人的社交能力,他的频频变通,换来的是升官加爵,他擅长把尖锐的矛盾转移,化险为夷。而对比强烈的胡太医,明知说假话会惹祸上身,却毅然在被逼说假话后坚持说真话,这让皇帝大怒,惹来杀身之祸。胡植的不变通,与他想保天下发生了冲突,以至于状元、公主因其受累遭处死,最终化险为夷,直叫人捏把汗。      

 时代价值在多数时候将会受外界影响而不断改变,但花鼓戏《喜脉案》却呈现出绝对的时代价值。因为它围绕的是人来做文章。据了解,《喜脉案》是20世纪80年代创作出来的戏,最初叫《悬丝记》,后经由吴傲君老先生的再创,变成了《喜脉案》。从排演至今,获奖无数,好评如潮,至今还可以在网络上查看到当年拍成戏曲电影的视频。此次观摩的戏虽属于青春版,除有少数老戏骨加入,基本上均是年轻演员担纲,但却毫不影响观感的体验。一方面这充分彰显了“经典复排”四个字的传承与发展之意义,另一方面也为经典剧目注入新鲜血液提供了空间。

   为什么说这部戏有绝对的超时代价值,一是题材本身就无时代踪迹可循,它是由一个传说演变而来,但缘于什么朝代,具体是哪个皇帝,剧中并未体现,它塑造的是一个底层大众对皇帝的固有印象,塑造的是人们看待表里不一和表里如一的人物形象时的不同反应,并且试图探索人物在多种空间下选择说真话,说假话的喜剧空间,从而传达出真话、假话宜在正确的场合和不同的人去讲的超时代决策主题。这个主题在任何时代都成立,尤其是在八十年代初“肃清极左”思想中具有划时代的伟大意义。它独辟蹊径,放弃戏剧的传统创作视角,用批判的戏剧创作理念唤醒新时期人的新思想,它积极用艺术的舞台语言去还原生活,既肯定胡植的一身正气,不愿说假话,说了也心不安的完美戏剧人设,同时为看似阿谀奉承,见机行事,会摸皇帝脉的李珙提供了绝对的人设空间。这在现代,甚至将来都不过时,这种题材内人物形象的深层次开拓,就好似三大母题一般,放之四海而皆有。而最终李珙这一人设颠覆了以往的绝对好人人设观,诠释出了纸能包火的新时代价值。这个纸包火,具体体现的是李珙的变,反衬的是胡植的不变,虽创作者也试图让观者喜欢上胡植,却不得不被李珙这个人物折服,这部戏的魅力就在于此。

    二、具有超强的艺术借鉴价值;

    该剧所具备的艺术借鉴价值在于其浓厚的剧种风味,纠葛的人物矛盾设计,以及独具慧眼的艺术价值。      

 看了这出戏的观众应该都能体会到里面浓浓的湖南花鼓戏的味道,这个缘于民间的剧种演绎民间的传说故事,用富有生活化的花鼓戏来演绎再恰当不过。尤其是时代设在古代,更是加深了观者对剧目的深入引领式体验,倘若换为现代,可能它的观摩代入感会大大缩减,毕竟人们对传统戏有极大的包容性。因此选材选的好为这部戏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其次是有浓厚的吴式创作风格。看过《蔡坤山耕田》的观众一定不难发现,吴傲君先生尤为擅长掌握花鼓戏的戏剧节奏,他的戏通常是让人笑着看完,看完后还要深入思考。他幽默风趣的台词,和人物语言设计,均贴近戏曲的丑角行当表演,很大程度增加了戏剧的“喜味儿”,加之本身对主题的深入探索,扎根在广大人民群众中的创作,反讽意味很强。就好比《蔡坤山耕田》中夫妻的打情骂俏,《喜脉案》中胡氏用农妇的口吻骂丈夫胡植,骂皇帝老子一般,生活味很浓,很接地气。 

 当然这部戏最妙的设计便是人物之间的矛盾,比如皇帝与太医的君臣矛盾,皇帝为了君之尊严,君之脸面,他宁愿杀死自己的女儿,杀死讲真话的太医,他明知李珙说假话,依然提拔了他。而悲剧的胡植从一开始的真相替罪羊到后来的与“假”对抗,他极度追求真实的荒诞行为,忽略了服务对象的原始本性,导致皇帝对他和对李珙的态度截然不同,这层矛盾充分印证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喜剧效果。太医李珙与胡植之间的性格矛盾也是一大设计,两个关键人物在舞台上均很丰满,并且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剧目直接略过了人物本身发展的性格变化,用固化的人物性格,来编织合理的情节,真正做到了艺术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两大人物用性格、品性支撑起了整台戏,可谓笑料十足。      

塑造人物最有效的方法属于人物自身心理矛盾的纠葛,这是人物在应对何种环境下所呈现的最深层的想法,会加深人物在观众心里的印象。公主玉叶虽作为事件导火索,却不是主角,只是穿针引线的必要人物,至于他和状元的感情更是着墨甚少,巧妙的矛盾设计,人物关系处理,情节发展,加固了剧目主题的呈现,可谓环环相扣,包袱不断,有让人一气看完之感。

  三、具有颇深的哲学思辨价值;

    “纸包不住火”是戏中的一句台词,在古代人们的创造能力有限的情况下,纸包不住火是一个真命题,但换作现代,科技的发达带给人们无限遐想,纸不见得包不住火了。但这中间我偷换了概念元素,纸变了,火没变!纸已经不是原来的纸,可能通过科技的创造,纸能应对火的挑战。那么在这种变化的情形下,纸最终包住了火,科技的小概率创作打破了以往纸包不住火的大概率命题,这给我们的提示便是万物是发展的,尤其是人这样的复杂思想动物,更应随着环境的变化、交往对象的变化,会对同一个事物做出不同的反应,积极应变。同样,《喜脉案》要诠释的便是超时代的认知转化了既定的决策。“纸包火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纸,这才是最应该思辨的问题。
    看完此戏,细细思来,该戏最大的亮点当属于编剧的超前哲学思辨观。在人们固以为真假具有相对独立性的时候,该剧目充分体现了矛盾的三维性,矛盾的发展性,以及对真理的批判性反思。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的戏剧创作观还停留在样板戏时期,有一说一,是好是坏绝对独立。而吴傲君老先生的创作则则打破了以往的绝好人物形象的固化创作,他试图让观者去体验,当真相来临时,说真话和说假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说真话和假话。这种人物形象在一定的历史环境下能扭转局面,让事态呈现出最优质的结果,这就超越了真假本身。     

 实际上吴傲君先生的此次再创还是一种思想上的回归。中国人骨子里喜欢中庸之道,喜欢刚柔并济,绝对的好便是不好,绝对的坏也可能是好,物极必反。做合理的事情,不过分追求好与坏,真与假,无过无不及,过犹不及。这是中国几千年来流传下来的中国思想文化,它具有极强的包容性,更具有艺术创作的探索性和创造性价值。


文/禹银花

湘潭市艺术创作研究所

2021年10月

分享到: